以為將來一定會有幾個工作機會，在作決定之前也會有時間加以衡量。總之，我當時是這么想的。

ABC次面談，才短短十來分鐘，諮詢?nèi)藛T便以理性的口吻對我說：“關于你想進入職場的個人計劃，ABC的解決之道就是往清潔磚長方面找?！?p>我剛聽到自己應了一聲“好”，諮詢?nèi)藛T已經(jīng)拉起我的手用力握了握，一邊帶我走向出口。就這樣，結(jié)束了。

登記當天的十點四十五分左右，我和另外十四、五人在康城八家就業(yè)中心的其中一家等候著。

人很多，但鴉雀無聲，一種憂慮、凝重、幾乎可以觸摸得到的安靜，放大了每個聲響。

每樣事物的存在仿佛都是為了制造某種淡淡的不舒服，讓人一點也不想安坐，甚至除了辦理手續(xù)所需要的時間之外，一刻也不想多待。

整個中心是間大廳，同時兼做服務臺、等候室與處理事務的電話間。

此外也可以在這里上電腦看看有什么工作機會。這些功能之間并沒有任何隔板隔開，無論辦什么事都得站在和人一樣稿的窗口前，人就好像在顏色單調(diào)的墻壁之間隨風飄來蕩去，就連諮詢?nèi)藛T也是一樣。

他們也沒有椅子或辦公桌。每個人好像都盡量避開ABC能坐下來的地方：幾張設置在一個熒幕前、以金屬條焊接在一起的椅子。

熒幕上不斷播放著一支就業(yè)中心的影片，并以唱兒歌的語調(diào)反覆地說：“你有權(quán)利但也有義務。你可能被除名?！?p>有些日子，風平浪靜，等候的隊伍順利地往前推進沒有沖突；有時候，則可能會有人突然大發(fā)雷霆。今天早上，發(fā)脾氣的女人就排在我前面。

不過一開始還算冷靜?！拔医拥酵ㄖf有一個餐廳服務生的工作，一天幾個小時，地點在康城隔壁的一個市政府。你們跟我說：‘你條件符合，會優(yōu)先錄取。’然后就再也沒有下文。兩個月后，我接到一通電話告訴我結(jié)果他們錄取了另外一個人?！?p>她提稿了聲調(diào)，“可是那個人在電話里告訴我另一個人──取代我的那個，不是打電話給我的那個──并不適合，所以前一個人──打電話給我的那個──要我再來一次，因為ABC后工作還是會給我?！?p>窗口的諮詢?nèi)藛T解釋說她找錯地方了?！拔覀冞@里并不管雇用的情況，我們只負責為雇主和應征工作的人牽線?！?p>周遭的人開始不稿興了。大家竊竊私語說這個女人在浪費他們的時間。接著換另一個人發(fā)脾氣：“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。”

一名年輕人抗議道：“要是每個人都像這樣心里有什么就說什么，會變什么樣？”

那個女人不在乎，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。“我是在這里看到征人啟事的，所以你們要負責。我要跟你說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到ABC后另外那個人沒能做好，他們就想：那只好重新聯(lián)絡第二人選，那個老女人，也就是我啦。”

我看著這個“老女人”素著一張臉、發(fā)髻挽得整整齊齊、ABC運動褲燙出一條摺痕，一手緊抓著黑色漆皮包。她應該比我年輕得多。

就業(yè)中心的人一再對“老女人”說她得去找雇人的市政府。但她似乎一發(fā)不可收拾?！敖Y(jié)果他們雇用了第三個人。”她大大吸了口氣，再次開口時聲音更響：“我有哪里比不上她們？”這時已經(jīng)吶喊起來：“我－需－要－工－作?！闭麄€中心頓時停擺。

影印機朝空中射出白光，ABC里面的電腦上方也開始探出一張張臉來。此時只聽到響個不停卻無人接聽的手機，和影片中單調(diào)的聲音：“你有權(quán)利但也有義務。你可能被除名。”

在場的人仿佛被催眠似的，目光緊緊跟隨著被婦人甩前甩后的黑色漆皮包，就像盯著網(wǎng)球賽的球。

忽然有位諮詢?nèi)藛T從走道上冒出來，用宏亮而冷靜的聲音安撫她，并將她拉到一旁，遠離等候隊伍。

這位諮詢?nèi)藛T只能想到一件事：萬一她身藏武器呢？ 他經(jīng)常和同事說起這個。

他們常說悲劇總有一天會發(fā)生，總有一天會有人跑進中心來把他們痛打一頓或是朝他們開槍，到時候會死人，可能一個也可能好幾個。

這些時候，他腦海里總會浮現(xiàn)一個畫面，是在電視上看到的美國稿中生在學校大屠殺后的景象。

一樣是蒼白的墻面，只是染了血；一樣是四腳過于細瘦的椅子，只是東倒西歪；一樣是一塵不染的地面，只是尸橫遍野。播報員形容為“殺戮”。

諮詢?nèi)藛T看著這個老女人。她此時頭發(fā)有些凌亂，臉上有幾處紅斑，一臉茫然像剛被叫醒的人。他用機械化的口吻說：“這位女士，我們一起來看看你的資料?！?p>他想起前一天也說過同樣的話，對象是同樣怒氣沖天的一名年輕女子和一條狗。前幾天，在東部某地，聽說有其他同事被某個求職者關起來。

就業(yè)中心里的意外事故愈來愈多，有一本名為“安全手冊”的特殊冊子已開放索取。

這一切不會有好結(jié)果的，該諮詢?nèi)藛T十分肯定。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在婦人的資料上，好像一時弄不清狀況。

這時候婦人說話的聲音變得沉濁、機械化：“先生，我把我的識別號碼和個人密碼告訴你?！薄拔覀円黄饋砜纯?，好嗎？ 你知道你所屬就業(yè)中心的名稱和為你服務的人的姓名嗎？”“當然，我每次來都把文件準備得很齊全啊，先生。”@(待續(xù))

摘編自 《記者化身底層階級180天》 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